陳鼓應教授曾總結出「三個王曉波」的說法:法家研究學者、台灣史與台灣問題專家,基本涵蓋了一般人對王曉波的認知。不過,還有一個王曉波卻經常被忽略,即孫中山專家。王曉波無論對於理論的探討,或是現實局勢的批判,往往來自於他內化於其中的孫中山思想,例如「國際主義」(Internationalism)的基礎是「民族主義」(Nationalism),又如「做西方霸道的鷹犬,或是做東方王道的干城」之說等等,從王曉波援引孫中山的論述中,也體現了孫中山思想在當代的適用性。
王曉波曾自述,雖然對於孫中山思想似懂非懂,但對於學校教育帶有權威性的三民主義課程並無好感。對於中國傳統文化天生聰慧的王曉波,在政工幹校受預官分科教育的國父思想課程,聽到教官把「心物合一」,竟解釋為我們的「心」與外界的「物」合一,感到荒謬之餘,並提出糾正應解讀為「體用一如」之意。
王曉波全面投入孫中山思想的研究,保釣運動是一個關鍵轉捩點。當年敏洪奎以筆名「孤影」(影射陳鼓應),在《中央日報》連載《一個小市民的心聲》,從保守、偏安的視角,對校園運動的民主派師生進行攻擊。而王曉波則以《為三民主義作辯護》的文章加以批駁,卻引來校方和國民黨中央黨部中央四組的關切。
隨之而來的台大「民族主義座談會」,一股「反保釣」、「反統一」的氛圍正在醞釀集結,他們主張與美國的現代化接軌,甚至與中共治下的大陸土地與人民切斷連結。這場被王曉波稱之為戰後校園第一次的統獨論戰,講台上自然不可能出現「台獨」,但「獨台」已見雛型。王曉波以「釋民族主義與中國統一」的講題應戰,強調反對帝國主義的民族主義,以及「中國必須統一於中國人民」的使命。
王曉波的「中山觀」由此初見輪廓,而內在骨架的搭建,乃受到「台大哲學系事件」與胡秋原先生的影響。王曉波因台大哲學系事件遭到解聘後,同遭解聘的李日章邀他一同參與「巨人出版社」的「現代中國思想家」叢書,王曉波負責第四輯孫中山的寫作。王曉波在書中編撰了「國父年表」、「國父思想綱要」、「國父著作年表」,以及「國父論著選輯」四個部分,選錄了孫中山34篇文章,涵蓋《三民主義》、《實業計劃》,一直到逝世前的《北上宣言》等,未具主題性,亦較為零散。
離開台大後的王曉波,為了探尋保釣運動期間遺留下來的種種問題,他以台灣歷史與孫中山思想為兩大研究領域。兩者之間存有內在聯繫,孫中山因甲午戰爭組織興中會,故王曉波提出了中國近代知識分子民族自救運動原點在台灣的觀點,他也認為,要瞭解台灣人民光榮的愛國主義傳統,亦非從孫中山思想入手不可。中國文化與生存之危機,不僅表現在國共兩黨的兩條路線之爭,經過胡秋原的點撥,王曉波找到了問題的根源,即帝國主義。
據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李志毓在《大浪淘沙:中國革命中的國民黨左派與知識青年(1920-1930)》書中的研究,國民黨內部一向有左派的傳統,其成員多半具有西方經驗,對於西方文化也有深厚素養。因為他們更加瞭解西方世界,對於帝國主義、殖民主義深惡痛絕,又受到社會主義的熏陶,比較關注底層民眾利益、重視農民問題,從而引領左傾知識青年「投身國民革命,追求自我解放,到走向人民革命,逐漸成長為一個有覺悟的革命主體」。由這段總結性的描述,基本概括了胡秋原、王曉波的思想譜系。王曉波邀請時任國民黨發展研究院(原革命實踐研究院)院長關中為《孫中山思想研究》一書作序,其追問的也是國民黨能否重建思想理論與靈魂精神,隱約透露了他對於國民黨的內涵關懷。
王曉波在後釣運時期的思想探索,深刻體會到孫中山所言:「民族主義這個東西,是國家圖發達和種族圖生存的寶貝。」而在貫穿其台灣史研究的主線,則為林獻堂所說:「應知台胞在過去五十年中不斷向日本帝國主義鬥爭,壯烈犧牲,前仆後繼,所為何來?簡言之,為民族主義也。」換言之,孫中山的民族主義,是王曉波學術與志業的最大關鍵。
如果說1978年出版的《現代中國思想家(第四輯):孫中山》,是王曉波研究孫中山的初試啼聲,那麼從自在到自覺、自為的成果,便體現在初版於1984年的《孫中山選集》。在這本全新的選集中,王曉波將孫中山的論著分為十卷:(一)中國文化之危機;(二)救亡運動與三民主義;(三)民族解放與民族主義;(四)帝國主義與不平等條約;(五)中國之和平統一;(六)世界潮流浩浩蕩蕩;(七)民主為中國必然之道;(八)社會主義與聯俄容共;(九)資本與土地;(十)以民生主義建設新中國。
王曉波為這本選集撰寫了長篇導讀《孫中山思想的回顧與前瞻》,由此可以看出他將孫中山論述做以上分門別類與先後排序的心思。在他看來,中國自1840年鴉片戰爭以來的最大危機,在於帝國主義的侵略,同時包含了政治侵略與經濟侵略。孫中山站在被壓迫民族的立場,尋求中國人的民族解放。要打倒帝國主義,除了根據主義團結起來之外,還必須「喚起民眾及聯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奮鬥」,從而恢復中國為「中國人之中國」。
王曉波強調孫中山的「弱小民族」觀,展現了以「反帝」為最高目標的左翼理念,爭取政治權力、權利須由主權所有者(即民族)來行使,進而反對西方人以文明優越論壓迫中國的「天賦人權」說,因為「民權」是奮鬥來的,而非任何人或上帝之恩賜。而中國所面對的經濟剝削,既來自資本家與軍閥,更由於背後「瓜分豆剖」中國的帝國主義。由此觀點來理解孫中山的民生主義,王曉波看重的是「發達國家資本」與「節制私人資本」兩個辦法,視兩者為「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兼而有之」,「此種構想實開混合經濟體制之先河」。
從孫中山對民族主義的詮釋,來看王曉波獨特思想的形成,為民族主義辯護成為其一大特色。對他來說,民族主義不可一概而論為「動之以情」之力,自然不可與義和團、法西斯主義聯繫在一起。若從歷史脈絡加以考察,西方的民族主義在帝國主義的牽引下,具有擴張、侵略的性質,那才是應該以自由、民主與法治「節之以理」的對象。而中國、亞非等新興民族主義,乃是在針對前者的抵抗中鍛鍊出來,具有內在的進步性。1978年5月號《中華雜誌》,刊載陳映真翻譯1974年新版《大英百科全書》「民族主義」條,受到王曉波的重視與屢屢援用,即透露了其思想用意。
進一步對照王曉波的台灣史研究,他極力發揚台灣50年抗日運動中的「祖國意識」,包括反殖知識青年投入中國革命的洪流,以及台灣抗日健將懷抱深重的孫中山認同。王曉波以民間之力推動《蔣渭水全集》的出版,正是出於蔣渭水身上的「中山性」,例如台灣民眾黨以青天三星滿地紅為黨旗,「三星者」,三民主義也。王曉波孫中山研究的集大成《孫中山思想研究》一書,開宗明義的自我告白,正以台共翁澤生於《台灣民報》發表《哀悼中山先生》文章之言「中山先生雖死,中山主義決不死」做為標題,並顯目地標注了1927年3月12日蔣渭水在孫中山先生逝世二週年紀念會講辭:「孫先生臨終時,尚連呼和平、奮鬥、救中國數十聲,希望今夜出席的人,深深接納孫先生最後的呼聲--和平、奮鬥、救中國。」
反殖、反帝的民族主義,充分表現為台灣歷史的特殊性,愛國主義成為必然傾向,殖民統治下的台灣、朝鮮均能看到如此特色。孫中山革命運動的昂揚,及其思想中的反帝性質,將半封建、半殖民與殖民地下的中國兩岸命運連結起來,做為象徵的孫中山思想,也在光復初期的台灣發揮了強化中國人命題的正面作用。
王曉波曾說,「孫中山思想並非權威統治的幫兇,而是中國人民解放的病音。」孫中山讓中國人認識到要將中國從亡國滅種、豆剖瓜分的危機中拯救出來,同時也讓後代中國人持續追問:「中國的前途,中國往何處去?」40餘年前,王曉波從孫中山思想中提煉出了五大前瞻:(一)帝國主義問題;(二)統一中國問題;(三)民主政治問題;(四)社會主義問題;(五)中國前途問題。
40多年後,世界發生了巨大的翻轉,東升西降,「西方不亮東方亮」。孫中山思索的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混合經濟體制,不僅在當代中國透過「摸著石頭過河」得到了實踐,更透過國家實業的發展,走在孫中山期待「迎頭趕上去!」的道路上。不過,前述前瞻性的問題,至今仍是對兩岸中國人的靈魂叩問。至少在此岸,王曉波留下了他的思考答案--「新的台灣民主運動的崛起,當與中國的和平再崛起並進,重新回歸台灣歷史的軌道,『原鄉人的血,只有流回原鄉才會停止沸騰』,民族主義與民主運動結合,才能是真正台灣民主的明天。」
尤其今天在面對美國霸權的全方位壓迫時,台灣更應該捫心自問:我們要做西方霸道的鷹犬,或是做東方王道的干城?反帝的民族主義,正是當代台灣最為缺乏的思想要素。◆